野餐
过巴松措往东南30多公里,车队停在一片水草丰美之地旁。四面苍山翠黛间,浓绿柔软的青草编织了巨大的一块“草垫子”、造型虬曲怪异的各色杂树点缀其间,远岚围衬蔚蓝擎盖,白云流动变幻如苍狗的活泼不定……莫说那整天热腾腾雾蒙蒙不见天日的北京,就是俺的家乡素有“山水名城”之誉的吉林市也稍逊风骚。牦牛、藏香猪和群群马儿像民歌中传颂的那样冲突奔腾或者安恬的觅食;其间,一条清澈的小河不失时机的出现并且为周围这一切镜鉴梳妆!
大家七手八脚展开毡布,散落开所带的熟食品,造型怪异的藏式馒头,倒上红酒,懒散的斜倚着或者趴着、躺着,任凭随心所欲都没人管你——因为大家都这么沉浸释怀,都忘了几千里外那座寄身其中却毫无家的感觉,号称遍地是黄金却喧腾糜烂冷漠傲慢隔阂的巨大“水泥森林”,更忘了别人甚至自己乃至世界……谁还“管”谁呢?连谈话都很零星,仿佛大家都下潜到若干年前的某个盼望、期待,而今的“前尘影事”中!
不远处小河边,云南蜂鸟的壮汉,络腮胡子和脸型都酷肖刀郎(尤其戴上那顶好象和刀郎同一款的帽子)的板栗正费劲的在风中用ZIPPO点燃高原专用的小气炉,以烧热河中舀上来的水——那可是在小鱼儿的穿梭中舀上来的真正的“天然水”——一会就会用来冲出沁香的“雀巢”咖啡。
不一会儿,水已经咕嘟咕嘟响,也仿佛闻到咖啡四溢的浓香,那么飘渺而幽远……
感觉着柔软的茵褥,眼望着青天白日,莫名激醒了多年前就藏在心底的那首小诗:
我仰望群山的苍老
他们不说一句话
阳光描出我的渺小
小草在我的脚下
我一人站在路隅
倾听空谷的松籁
青天里有白云盘踞
转眼间忽又不再……
排龙门巴村
听说
藏族据说又可分为四个不同的部族:康巴人、金巴人、门巴人、珞巴人。大峡谷入口处的排龙乡门巴村居住的绝大多数就是因为“投毒转运”的传说而闻名遐迩的神秘的门巴人。而今,虽然门巴人一共只剩300多,而这个村子更是只有30来人,但并不妨碍排龙这个小村庄拥有遥远而响亮的名声。
他们//她们
这的30多个人儿,似乎天天都在穿越他们村子的308国道上那200多米的路段上(也可称之为“街”)来回走动,很忙碌又很悠闲的样子,男人还都腰挎藏刀,——一位老者甚至挎了两把!说散步行,说巡视好象也未尝不可,还不时的三五成群聚到一起交头接耳,仿佛有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情需要研究!
女人们(总共也就那么几个吧)则或者如那个可爱的小女孩卓玛(藏族女性中最多的名字,意为“仙女”)蹲在名为“排龙门巴商店”的小食杂店房檐下闲坐,呆看过往的车辆,或者在山顶上冲下的小溪旁——6---10月份这里可是天天下雨——洗衣服!所以不到两日我们就几乎和这里的每个人“混个脸熟”了!
村子因为被两侧的高山蜿蜒围绕,所以每天可见太阳的时间很短,黄昏来的则很早。在这种水气蓊郁的大山沟中的小村落里,人们,尤其是我们这一群号称“白领小资”的家伙,是很容易产生浪漫情怀并付诸行动的:去“酒吧”!
酒吧是与“排龙门吧商店”隔街斜对脸的另一家规模大些的副食店,却没有名字。有趣的是店虽然都不大,物品也不甚丰富,品牌却很时尚:其中竟然有百事可乐、可口可乐、蛙哈哈“营养快线”、旺旺雪米饼,甚至“红牛”!
开始觉得惊奇和不理解,可是一想村子虽然在大山深处,可是毕竟在中国最著名——当然是以地质状况不稳定、常常发生滑坡和塌方著称——的308国道旁边,而这条道上行走的不是往来川藏间的商贾就是近些年兴起的“背包客”、“驴友”一族,总之是观念时尚消费能力又强的家伙们。这样一看就不觉得突兀和奇怪了。
这里用电全靠各家自己的发电机及村后帕隆藏布江千万年不停歇的澎湃江水,所以从不担心断电更不担心浪费:相反他们的电反倒必须不时的耗耗“释放释放”,才能保障机器的正常运行。所以村中的电灯常常一白天一白天亮,那可不是主人忘关了,而年轻人则会整天整天聚在某家——比如这作为酒吧的副食店或者我们投宿的那家招待所——看录象。(电视节目是收不到的,所以只能看影碟,在这里的三天,我就在招待所的饭堂里断断续续看了两部刘德华和一部刘青云主演的片子,从90年代初的《龙在他乡》到近年的《老鼠爱上猫》《十面埋伏》,都有。)
最偏僻、遥远的“砸金花”运动和最奇特的组合
“酒吧”只售白酒和“拉萨”啤酒。路阳、刘畅和云南蜂鸟的“风流侠”梁红我们四个人每人起了个10元1瓶的拉萨啤酒开始“砸金花”。开始我还不懂这北京称为“砸金花”的东西是啥玩法,一发牌又一听规则豁然开朗:就是我们吉林称之为“诈底”的东西(每人发三张牌,以不同花色或不同顺序及组合比大小,因为在比较的过程中每人均有使用“诡诈”之计取胜的可能和现象,我们吉林称之为“诈底”),而俺可以毫不惭愧的说是其中的“行家里手”!
于是酣然开战,“彩头”虽然很小,斗的却是热火朝天!甚至忘了这是门巴人开的店更忘了那个恐怖的传说,向店主借了四个杯子,咕咚咕咚一口接一口灌一瓶接一瓶干!
一会就围了5-6个门巴少年和青年,他们也会这玩法,甚至也称之为“砸金花”,可见这个名字才是通行大江南北被广泛认可的,何以如此称呼却不得而知,起码我感觉没有俺东北的叫法那么直接和好理解——虽然显得有点赤裸裸!
他们很关注且热烈的讨论甚至支招、评判我们打法的对错,门巴藏语夹杂着汉语,甚是热烈。后来,他们到底撑不住“赌瘾”的诱惑,纷纷表示希望参战——特别是那个今天走了财运的19岁的班巴------他采到了一棵巨大的灵芝,下山卖给这家店主,整整挣了200块!腰里有钱更是跃跃欲试急不可耐!
我们一想反正玩的很小,多个人多些竞争和趣味。DISCOVERY的刘畅兄更委婉的透露了其高瞻远瞩又颇现实的打算:明天他还有采访门巴山民、录制“天籁之音”的任务,正好套套近乎打个感情基础。
班巴参战没多久,旁边两员更小的小将也稀里糊涂(我有些喝多了,故有此感觉)参与进来。
在帕隆藏布江水的隆隆声中,在村民自己发的电昏黄的光影里、在离开拉萨550公里、北京5000公里的这个门巴村落的小副食店的窗下,一个奇异的组合因为“砸金花”而忘我的团团围在一张破木桌旁,7个人有站有坐,有抽有喝或者连抽带喝,烟雾缭绕人声呱噪------一个云南人、一个东北吉林人、两个北京人、三个门巴年轻人……这是我到目前为止所参与过的最偏僻的一场“赌博”和最奇特的牌桌组合。
从天擦黑鏖战到近12点连续5个多小时,战斗快结束时,闲聊中对方才无意透露,他们仨人:“班巴”、“其美”,另一个四个字名字的十五、六岁的少年,人家是兄弟,亲兄弟——真真正正的“上阵亲兄弟”!
不过回想过程举止都颇“公道”,甚至有君子之风,没见什么狭隘的“相互策应”啥地。结果是输赢虽不大,彼此感情却真的“在战斗中”得到了升华:班巴结束时爽快的答应了我们第二天上午采访他家的请求……
不是我没出息:“车过帕隆道,险处不须看”
毛主席诗曰:过了黄羊界,险处不须看。黄羊界我是没去过,不过从排龙到通麦之间这段著名的险途(帕隆)却也有“车过帕隆道,险处不须看”的名声,我倒是有缘领教了:这段大约15公里的路是川藏线上著名的天险路段。川藏公路从半腰穿行,一侧贴山,一侧临奔流湍急的帕隆藏布江,山体大约300—400米高,都是由沙石构成,非常酥松,。这里年降雨量1000毫米,每逢下雨,山上的植被被雨水冲的无影无踪,架路用的木桩像火柴杆似的被推到山下江中。山洪夹杂着泥石块不断泻下,每年都循环往复的塌方。每一次通过的人都有劫后余生的余悸!
作为川藏公路上的必经路段又不得不走。
我一点不难为情的说:当我座在越野车上,走在这段左迎绝壁又临深渊,从玻璃看出去似乎车轮下已经没有地面儿而是悬在半空的道上时,我的腿肚子明显发软;而当冲下一段高速下行的急坡马上接一个胳膊肘急回弯又恰好赶上会车,那惊吓情景让人简直只想把眼睛闭上——实际上旁边的人已经把眼睛闭上了!我要不是从小心理变态,越恐怖的片子或情景越喜欢的话,我也不敢看啊!
在这样的道上,技术等等也许都显得不那么重要,因为一切均不再完全受人力的把握,每个人的生死都在一线间,都决定于命运的态度——这段路高峰时据说连续数天平均每天有两辆汽车滑入或者栽入下面的帕隆藏布江那可将一切摧为齑粉的怒涛中,而且,迅疾的水速和巨大的流量让“打捞”“援救”等概念成为笑谈——下去,就意味着永别!
在我们“砸金花”至中途(晚上10点左右),看到一辆大型客车要摸黑过这段路并且连夜赶往成都时,简直目瞪口呆!这种远比越野车长而高的大客车在这段路上的危险系数无疑将更高!
我去问其美:这多危险啊,他们常这么走吗?!
“每天一趟,没事,司机水平高!”
“可是万一……就没出过事”?
他却笑笑说:“事儿常出,还能怎么办,就完了呗——这是唯一的道!”
“可是完全可以白天走啊?”
“赶着赚钱嘛?”他似乎幽默轻快的笑着应答!
“也亏得那些乘客敢坐”
“他们都睡着了,大多数是第一次走,不知道这段路这样”……
那夜,我恍惚中总在为那车乘客担心:他们不知道自己在睡梦中已经经过了一次鬼门关(这段路中有一处真的就叫“鬼门关”),也只能为他们默默祈祷了!
气魄的天然温泉浴:
从谷崎润一郎到三岛由纪夫再到川端康成,日本作家好像都非常爱泡温泉浴,当然也说明了处于太平洋与亚洲大陆相互碰撞挤压的接缝处的日本地质结构是多么不稳定、温泉是多么多。
看他们把泡温泉描写的那么享受,一直挺羡慕的,就想自己什么时候也能感受一下。
机会来了——排龙村村东边靠着的帕隆藏布江边就藏着一眼这样的温泉。
从排龙村出来往南步行大约700-800米左右,在一处极容易被忽略的路边草丛的缺口往下,出现了一条践出的小道,再蜿蜒而下100多米,气势磅礴的帕隆藏布江就随着震耳欲聋的江涛裂石拍岸之声出现在眼前,这汩温泉就从这条下山道的根儿、河边岩石的缝隙下悄悄的涌流着。
虽然路过的行人万难发现这暗藏的宝藏,当地的门巴山民却早就发现并利用起来了(也许他们世世代代一直都在享用吧!),所以已经有一个砌好的现成的池子,简陋并不显粗糙,虽人工却无雕琢气,深大约1米、3米X2.5米大小,朴素而天然,与江边众多巨大的礁石浑然天成。
伸展开腿环坐5-6个人刚好。水极清,从爬满长藤的山壁下被遮掩的一处源源不断的流出,经3米多远注入小池,直到盈满而自然溢出、汇入身后池外冰冷的帕隆藏布江里面。所以水是随时更换清新的。
也许有日子没人来了,池底铺了一层蒙茸森翠的苍苔——在这水温大约50-60度的热水里,不仅让人感叹造化的神奇和此种植物生命力之强——正是早先“澡堂子”泡池的温度,稍烫,却是舒服的恰到好处的烫。
刘畅兄到底是半个职业玩家,刚坐进池子里几分钟,竟不知道从哪鼓捣出来一小壶龙舌兰酒。这可是最适合泡温泉时佐为消遣的好东西了。钢錾的壶扁而小且极精致,可惜容量也太小,顶多也就一两酒,又特好喝符合情致,而人却是足足七嘴八舌,又各个是好体验个新鲜造个风情的家伙!于是大家众口传壶,都一小口一小口抿,谁也不好意思仰脖儿猛灌,豪放的魏晋风度自然是没有,温良谦让的美德倒是体现的挺充分。
可再仔细毕竟东西太少,风情初识同时酒瘾也撩起,于是大家开始发各种感慨及望梅止渴画饼充饥的想象。有后悔来时没筹划好,要不多带点冰镇啤酒多好——泡温泉灌冰镇啤酒体验那“冰火两重天”强烈对比造就的激情与快感!还有说拿日本清酒或者乌镇的青梅酒就更好了……总之,在某种东西稀缺的时候,智慧的中国人民总能习惯性的激发极大的做白日梦并且在梦里面得到全面满足的能力。
要说泡个热水澡甚至是温泉也没啥了不起,现在哪个城市的“洗浴中心”啥地不是遍地开花?人工温泉也比比皆是!关键是,这的那种自然感和那种气魄恢弘的天然环境,是别处决定无法比拟的:温泉面对百仞高山而背临咆哮的帕隆藏布江,江的对岸那座高山后面就是著名的雅鲁藏布江!江山浩荡,云卷云舒,人虽然身置池内,神思却似乎已接八荒,让人焕然觉得拥有了一切尽在掌握的豪气和自信!
太阳雨
“晴朗的天空中下着雨,那是一场午后的太阳雨”,这么些年一直以为齐秦的这首《太阳雨》是他形容哭泣心情的想象,没想到其实这竟是川藏公路上经常遇见的实况,也不知道他写这手歌时是否来过西藏见识过这现实中的太阳雨。
从拉萨到巴松措、从巴松措到八一、从八一到排龙及通麦,经常是金色的太阳正当头,一片云彩都没有,忽然就下起雨来了;纳闷中心情有清爽、浪漫和微痛的多种感情搀杂一起的复杂,然后就看到彩虹悬在离你几十米的身边的河床上或灌木丛稍,简直探手可得!可是很快——也就三五分钟,雨和虹又一起消逝无踪,仿佛年轻时一场梦幻般美丽的恋爱!也许,这正是齐秦那首歌灵感的来源和动人之处:美丽、虚幻、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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