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回到家的第二天,一大早,向母亲挥了挥手,又去了镇子北边的土原。不带手机,不带手表,只是对母亲说声:“不用等我吃中饭了,给我留一份。”穿过镇子中间的集市,从圆形大转盘一路向北。
对于这样的事情,母亲早已见怪不怪,她偶尔会埋怨一两声,但是当我开开心心的向她讲起一路的见闻,她也就不说什么了。因为工作的缘故,父亲母亲来咸阳马泉已经有四年了。但是因为这四年里,我不是在外地上大学,便是在外地工作,所以对这个地方并不是十分熟悉。不过对于镇子北边的土原,我却是异常熟悉,比他们一些本地人还要熟悉。每次回家,我都会抽出时间去那里转转。
土原上坐落着著名的茂陵,也就是汉武帝刘彻的陵墓,它是西汉帝王陵中规模最大的一座。陵区有大型陪葬陵墓二十余座,已考证的有李夫人、卫青、霍去病、霍光、董仲舒、公孙弘、平阳公主等墓葬。另外,在霍去病墓基础上还修建了茂陵博物馆(国家4A级旅游景点)。霍去病作为罕见的军事奇才,六次击败匈奴,却在二十四岁时因病去世,汉武帝痛其早夭,为纪念他,破例在茂陵东约有一公里处修筑了一座形似祁连山的巨冢,用军队护送其灵柩葬于此。霍去病墓前的马踏匈奴、跃马、卧牛等国宝就存于茂陵博物馆。
不过,作为一个对文物古迹向来不甚感兴趣的普通人,博物馆的国宝对于我常常只是冥顽不化的石头,它们激不起我心中的想象。而我一次次的上到土原,当然也就不是为了旅游路线上的全国文明的茂陵及其博物馆。我大多数时候去的都是那些孤零零的没有名姓的陵墓,它们散散的分布在土原上。
另外,也曾经爬过翠华山、登过八达岭,参观过故宫,去过青岛,去过草原,那些地方得风景和气势比起茂陵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是比起一个人在土原上的游荡,比起高中时候沿着家乡的小河溯流而上的旅程,比起大学时候一次又一次漫无目的的远足,所有这些似乎都少了一种东西。
当面前正是一片大好河山,当心中正怡然自得时,旁边却有人招呼:“来,快吃东西了!快吃东西了!” 这种时候真是大煞风景,但是面对别人的一番好意,我又怎好拒绝。我生就一双跑不断的双腿,想走边走,
想跑边跑,想停便停,我正想一刻不停的爬上那处顶峰,但同时却得操心那些后面的那些女士。我一边在心中埋怨她们脚上的高跟鞋,一边还得做出一副宽厚温和的表情。独立的精神和温和的性格聚在一个人的身上,常常便会出现此种情况。
这便是大伙儿一块出去的情景,对于大多数的人来说,这或许更为热闹,但是对于我,这却像是一种束缚。若是两三个志同道合之士一起,那倒另当别论,但是大多数时候,却都是同学、同事一起出动。
相形之下,我更喜欢在那空旷的土原上游荡。当我一个人面对着那些汉家陵阙、村落、果园、路边的野花、小孩子,羊群,我的心总是十二分的自由自在。
这一次难得的假期,除了在家好好陪父亲母亲,当然也要在土原上好好走一遭,这是早已决定了的。不过,回家第二天的那次到并不是,那只是一次小小的预演。以前曾经骑着摩托车带着表弟在土原上游逛,但即使是那次,也没有看遍所有的陵墓,而这次,却决定要徒步看遍所有的陵墓。不过,茂陵和博物馆当然是不去了的。
第二天下午,向父亲母亲、表姐和周围的人询问最东边的那座陵墓在什么位置,但是却没有一个人知道答案。也罢,未知的旅程总会带给我们未知的乐趣。一个长途跋涉的旅程一定要有一个很好的计划,出发的时间、吃饭的餐馆、晚上的住处,这一切都应有一个很好的计划,但是对于一个一天的远足,这或许并不是必需的。
第四天,早晨七点钟,换上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一件T恤、大学时的运动鞋,再挎一个老土的军用黄书包,里面装着水杯、面包、火腿。没有墨镜,没有帽子,没有防晒霜、没有指南针、没有背包。对于一次远足来说,这些东西是不需要的,另外,在一个小镇子也是很难采购到合适的。
太阳刚刚出来,热气还没有上来。九月的早晨,九点钟天气就会很热。从镇子中央的圆形转盘一路向北,快步前进。爬上第一道台地,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再往前,穿过一个村子,爬上第二道台地,第二道台地便是土原了。
沿着土原边缘上是一条破旧的柏油马路和一道人工开凿的灌溉水渠。水渠的对岸则是起起伏伏的坡地。水渠上部宽约8米,下部宽约5米。七十年代,一些干部带头开凿了它,源头在泾河。雨季的时候水渠的水量很充沛,常常可以看到一些水鸟,而现在只有一尺深。水渠上每隔两三公里便可看到一座小石桥,方便两岸通行。
我沿着柏油马路向东走,来到第一座小桥。对岸坡地上一条小路蜿蜒向上,再往上便是一座陵墓。这座陵墓几乎是每一次我徒步的起点,但是我却从不知道它是哪一位将相的。它的旁边并没有任何石碑,当地的人也不知道是它是谁。
陵墓四周是一片荒地,陵墓上面光秃秃的,只有一些十分耐旱的酸枣和低矮的草。爬上这座四十米左右的土丘,从上面往下看,是第一道台地平坦的原野,再往下又是一片更广大的平原。若是在六月,呈现眼前的将是一片金黄的麦田,而现在,则是一些刚刚发青的玉米和一块块裸露的土地,裸露的土地常常呈现一片黑色,那是夏天麦子收割后焚烧的痕迹。
平原上散散的分布着一些村庄,这些村庄常常为一些树木所环绕。村外的小道上,偶尔可以看到一两个骑着自行车或者开着拖拉机的行人,他们距离我那么遥远,在我的眼中只是一两个小小的黑点,恍惚间,几乎让我产生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想象古代那些风水先生在为这些帝王将相寻找安息地时的情景。当他们第一次踏上这块土原时,心中一定激动万分。这一块宽广厚实的土地,不受风沙的侵袭,没有洪水的隐患,更不曾有地震的威胁。在一个天高云淡的午后,由这里坐北向南,俯瞰脚下的芸芸众生!在一个清朗透彻的夜晚,在这块空旷的土地上,伴着那些亘古的星辰!还有比这更好的选择吗?
这些巨大的陵墓,它们远远的相隔着,分布在这块寂寥的天地之间,透出一股沧桑凝重的气息。曾经辉煌灿烂、曾经纷纭难辨的历史如今却都埋在这一堆堆黄土之下。若是历史学家们面对这样的情景,一定会生出无数的感叹,而我只是轻轻的掠过历史,观看着周围壮阔的景色,而后采摘起酸枣。
此后的路途便是爬上一座座的陵墓,远眺四周,在田野间曲折交错的众多小路中寻找一条,而后又开始向下一座陵墓跋涉。凭着字面的意思,这样的旅程一定枯燥至极,可其实却是十分有趣的。要在那些曲折交错的小路中寻找一条合适的,其实是很费一番周章的,因为那些小路常常会被一些果园和村子挡住。有时候你走的好好的,前面却断了路,这样你便只好原路返回。
小教堂
上午十时左右(看太阳),爬上第五座陵墓。极目远眺,突然看到第一道台地上有一座小教堂。教堂外围和普通民房并没有什么两样,都是用普通的红砖垒成,只是有三个小圆顶。这座教堂静静的矗立在原野上,和最近的村子相距也有一里地。
虽然从我所在的地方里教堂至少有两公里,我还是决定立即开始行动。首先我得找到小桥走到对岸,而后下到第一道台地。这是一间基督堂。教堂的旁边是一间简陋的门房,里面住着一位五六十岁的老先生。老先生打开教堂的门,让我自由参观。教堂的简陋让我惊讶不已,前面布道台上只是一张桌子。下面则是一些摆放整齐的方凳和草垫。祈祷的时候,人们便跪在草垫上,趴在方凳上。教堂的四周没有任何圣像,只有一些基督的话。这样简单的布置倒是很符合基督朴素的思想。
老先生说,这座教堂是教友们捐建的。神父每周日从市里过来为大家布道。来这里的都是一些老年人,妇女居多,很少有年轻人。这位老先生是一个人独居,不过看来倒是十分平静。我对基督的事情十分感兴趣,不过他对此知道的并不是太多。他说星期天我可以来看看。我算了算日子,我虽然很想看看乡村的教堂,看看它们和那些大教堂有什么不同,但是我的时间却很难安排。
三号公路
沿着水渠的北侧向东走,而后又沿着水渠拐向东北方向。这一段的陵墓大多都比较小。但是当拐上3号公路,眼前立即出现一座巨大的陵墓。这一座陵墓上布满柏树,除了汉武帝和霍去病,这座墓是我所看见过的唯一一座不是光秃秃的。
墓的前面是一片金黄的苜蓿地。那么一大片的苜蓿地,金黄的颜色让人心中充满欢欣。我即刻躺在苜蓿地上,眯缝着眼看湛蓝的天空。阳光是强烈的,但我并觉得不舒服,我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溶化了。
墓的另一侧是一块小墓地,那不是帝王将相的墓地,而是劳动人民的墓地。这块墓地是那么静诣,爬藤从小小的坟头爬过,几株幼小的银杏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着叶子,还有一些蜻蜓在其间穿梭,静止在空中。我小心的从一个个坟间穿过,不打扰了那些沉睡的灵魂。他们中有些已经沉睡了半个世纪,最短的也已十多年。所有的石碑都是后来立的,大部分是八十年代末,那时候人们的生活开始普遍好起来。我满怀兴趣的看着石碑上那些整整齐齐名字,常常是祖孙三代四代五代的人。有一刻我不禁微笑起来,我坐在一块石碑旁,手指着那些名字,悄悄地说:“老奶奶,你也该知足了!看你们祖孙五代的人都来看你了,你不高兴吗!”
多么秩序井然的社会,多么朴实的风情,这块墓地突然间让我产生一种亲切的感情。
而后又爬上旁边巨大的汉陵,心中仍旧那么高兴,竟然在上面打起太极。打到一半却忘了动作,又从头开始,打到一半又忘了。也罢,就算自己已经打完了。
村边的小羊和村中的小店 太阳已经过了当头了,大概一点。这时我正走在一个小村子背后的小路。村子里的路也是分主次的,正门所对的是正路,后门所对的是村背后的路。在这条小路上,我突然看到一只孤零零的小羊,大概只有两个月大。它被拴在道旁的一小块草地上,不过它似乎并不喜欢这些小草。或许是因为刚刚离开母亲,刚刚断奶,它并不喜欢小草。
我拿出书包中的面包,只剩下一块了。早上我没有吃饭,走在路上的时候已经快把包里的东西吃完了。我掰了一半面包给它。起初它有点怕我,不过很快它便吃了起来。后来它竟走到我身旁,我抚摸着它,把它抱在怀里。那一刻连自己也觉得奇怪,若是这只小羊的主人突然出现,会怎么想呢。呵呵,偷盗!
走了半天了,自己也实在饿了。半个面包根本不抵用。这样又折转身,去村子里找店铺。村子里当然不会有餐馆,只能买面包、火腿之类的东西。向几个老人打听,其中一个恰好是店铺老板。他带领着我走进家。这里的店铺根本没有门面,也没有招牌,它就在这家人的院子里。很小的一间,门还锁着。他从里屋找着钥匙,打开门,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没有,只看到几个盛油盐酱醋的罐子,一些哄孩子的极简单的小糖果。没有火腿,没有面包,只有方便面。他从一个箱子里拿出几袋方便面,幸好,还没有过期。我让老人帮我打了一杯凉白开,我喝了一杯,而后又打了一杯。我又一次回到村背后,看着小羊吃完了一袋面,而后依依不舍的告别了。
恶作剧
又看到了一条水渠。这是一条支渠,不过也很宽,大约5米。它的渠底和两侧是泥土和青草,不像干渠有一层水泥护壁。渠底残存着一滩一滩的清水。我在里面洗了手,坐在岸边休息。水渠两侧都是高大的杨树和柳树,但是渠的另一侧的树却是长在坡地上的,也就是说那边是一个陡坡。若是水渠水量充沛时打开那边的闸门,奔流的水势一定可以冲倒旁边的树。
水渠的两壁和上面长着许多野花,许多花我都叫不出名字。粉子花开着红的、黄的,还有很少见的白色和蓝色。三个小孩子在一边玩,两个姐姐和一个弟弟,姐姐大概是十二岁和九岁,弟弟或许只有四岁,他们都是黑黑的样子。他们一定注意到了我,因为我一直在看他们。姐姐正在用鼠尾草编小玩意,兔子、娃娃、帽子,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弟弟不会编,他站在旁边央求姐姐,姐姐似乎有点生气。
我走到她们旁边,称赞起她们的手艺。不过乡村的孩子似乎过于害羞和胆怯了,大姐姐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弟弟妹妹要走。她收拾起地上的小玩意,一个人大步走下坡地,妹妹紧随其后,小弟弟慌里慌张,一步一趔趄。我看到小弟弟的样子,不禁哈哈笑起来。
“嗨,不要跑,后面没有人追你的!”不料这么一说,他反而更慌张,好像后面有一个鬼似的。他一下子摔倒在坡地上,哇的一声哭起来。我的心一下子紧张起来,赶快跑下坡地,抱起他,看他有没有摔伤。幸好,哪里也没有破。姐姐这时也上来了,她看了一眼我这个外来人,而后便对弟弟说:“不要哭!不要哭!”
可是弟弟还是止不住的哭。这时我突然想起包里的方便面。我拿出一袋给他,他立刻不哭了。而后我又拿出另一袋,最后的一袋,我把这袋分给两个姐姐。看着小弟弟就着眼泪吃方便面的馋样,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这些乡村的孩子,他们哪里能想到城里孩子养尊处优的生活。这两者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窑洞
已经是黄昏了,一些老人赶着羊群沿着支渠往回走。我向一个老人询问最近的公路。只要到了公路,我便可以找到去咸阳的车,而后再从咸阳回家。我沿着干渠一直往前走。前面,土原的中间突然切出一道狭长的谷地。谷地上面有一座桥,支渠从桥上通过,这座桥大约有二十多米长,四米多宽,中间两米为水渠,两侧各一米为行人道。在这个地方突然看到这样一项重大的工程,心中的激动真是难言。
站在桥上俯瞰谷地,谷地大约有二十多米深,一些树木斜生在两侧壁立的墙上,在桥附近的一段生得尤为茂密。谷地最宽的地方大约有三十多米,最窄的地方也就十多米(桥所在的地方)。从树木中间的缝隙看去,下面竟然是一孔一孔的窑洞。这一发现顿时让我激动不已。
我站在桥上尽享着下面的风景。这一条狭长的谷地,多么像一个世外桃源。几只鸡正在院子里漫步,几只羊正在圈子里咩咩叫着。一个女人端出一个盆子,那里面是给羊的晚餐。有一刻心中想,若是可以在下面的窑洞住一些日子,若是可以坐在他们的炕头上,若是可以和他们一起去放羊,这样的日子对自己来说简直就是天堂。
犹豫着,犹豫着,最后还是决定不下去。天色已经晚了,自己在下面一定呆不了几分钟,还不如不下去,还不如就这样看着,记着。又呆了一会,最后很了狠心,扭转身子,向着最近的公路走去。
来到公路上,搭车会咸阳,而后又从咸阳回家。
后记
这是去年九月一次旅程。那次回到家之后讲起自己一路的见闻,母亲和表姐都惊奇不已。表姐戏称我是“神经病”。那一路的直线距离也有近二十公里,而按照我的走法差不多应有三十公里。她始终不能相信我真的走了那么远,她并不觉得那上面有什么好东西。可是对于我来说,那却是一次快乐的旅程。虽然最终我还是没有走完所有的坟墓,但这也已经无关紧要。
返回
|
|
|